河外星系✨

叶本命/王粉/推&产叶受/杂食/请不要提喻黄谢谢感恩比心♡ /转载禁止。

相逢捧热酒,欲语忘白头。

【喻叶24h】Starshooter

食用前预警:有死亡描写,但没有真死,请放心。

 

叶修曾对喻文州说:“你怨我吗?如果没有我,你也许不用在明枪暗箭里活着,你应该有一个完满的体面的人生。”喻文州笑了:“你知道我不会的。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不是吗?我不相信宿命,但我相信你。叶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温柔?”

他开过这么多枪,最后还是倒在枪下。善用刀者死于刀刃,善用人者死于用人。他想这足够了,听着夏天无休止的蝉鸣,回想过去的那些年。时间倒转,如果还可以重来,你会不会记得我们的使命?

 

叶修是在炎热的夏日被押解刑场的。气温高得吓人,皮肤里的油脂都顺着肌肤纹路淌下来,腻在沥青的路面上,形成片片的阴影。

行刑人都立在一旁,等待着最后的钟音。

“叶修,曾化名叶秋。帝国荣勋叶家长子。六岁时,曾经打过同班的男孩;七岁时,追过迷路的蝴蝶,把它放在罐子里养,很快就死了;八岁时作为代表在运动会开幕式上发言,读错了稿子……”

叶修闭着眼睛,笑得风轻云淡。

枪响。

他的心脏开出血色的花朵,很好看。[1]

 

【壹】

叶修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是一片暧昧的粉。他从来不觉得这种颜色是温柔的,那是血液稀释、褪色消弭,是命运充满恶意递上的礼物。那粉色蜿蜒着爬上他的床单,在他颈边戛然而止。

他熟悉这个地方。是“笼”。是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叶修出生在十九年前的夏日。他是叶家的长子,一出生就得到了非比寻常的关注。不仅仅是叶家,帝国都对他虎视眈眈。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取名叶秋,只是几分钟的差别,却决定了不一样的人生。

在帝国的要求下,叶修来到了“笼”。在他刚刚面对世界还不足24小时以后。帝国需要忠心耿耿的奴仆和爪牙锋利的猎犬,这就是“笼”建立的初衷。

然而叶家爱他们的孩子有甚于爱这浮华朽落的帝国专政。他们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送两个人进去“笼”。两个人都经过精挑细选、仔细核查。一个人是叶家秘密培养的利剑,名叫吴雪峰;另一个人是三年以后才送进去的,在帝国的监视下。那是个孩子,他的父亲是温柔却果决的男人,他的母亲是聪明而婉转的女子,他的名字叫喻文州。

叶修的喉结动了动。他渴了。手臂使不上力气,床单上的粉色花纹看得他晕眩呕吐。还没来得及喊人,就看见门被推开了。

少年表情很适度,既没有喜过了头,也没有冷过了头。他端着陶瓷做的水壶,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给叶修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将杯子递到叶修唇边,喂他喝完半杯便放下。这一切料理好了,他方才开了口。

“你躺了四天,现在是10月7日。已经入秋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端倪。但叶修还是极为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一点点欢喜,隐约地和在分辨不明的情绪里,莫名挑高了调子。

“谢谢。天气还好吗?文州。”叶修的眼睛里含着一些意味深长,于是喻文州也回答得似有文章。

“虽然入秋了,但是这几天阳光还不错,也没有风。不知道接下来几天会不会这样好,不过想必也过了雨季了。老师很担心你,过一会儿会来看看。”

叶修蓦然一笑。他们的小小国度,一切运转正常。

 

“笼”里的人也并不像芹菜一样都长得笔直整齐。叶修和喻文州接触过这里的很多学生,有的半路送来这里,有的像他们一样一出生就待在这儿,然而人还是没办法用这么简单的标尺判断的。

他们组织了一个小小的联盟,当然是秘密的。帝国不需要任何差别,兴趣组织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在“笼”里存活。但是等级可以。帝国有着派系、等级,森严犹如阶梯。在小小的“笼”里这样也是正当的,他们本来就分了各种等级,譬如叶修是要额外提防的那一类,因为他们家太高了。众所周知叶修有几个跟班,也有所谓的“朋友”,就是人们眼中左膀右臂那类人物,在帝国眼中和工具没什么两样。帝国默许叶修有这么一班子人,他们都是叶修的附庸,不用去管,只要叶修自己长得合帝国的心意。

叶修显然不够乖,但他表现得很“安全”。他做的事情带着叶家那股子劲儿,有点目无王法的味道,但这王法不是帝国的法,只是帝国加诸于子民的法。他怎样嚣张,“笼”的人都不会理睬和纠正。因为他的嚣张是符合秩序的。只有叶修自己才知道,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经过了衡量。他必须背负起来这样的现实。他决定把自己交给世界,而叶家是叶秋的。因为叶家不需要一个在“笼”里长大的继承人。

叶修、喻文州、吴雪峰这档子人的小小国度,被命名为Starshooter。射星者。他们射的是星,但这些星落下去以后,太阳也会轰然倒塌了。

帝国的太阳温柔地照射着他们,不知道哪一天会熄灭。宇宙中茫茫的微尘旋转着落入太阳的光辉里,那不能直视而必须直视的光芒公正平和地审判着它的子民。叶修抬起头,眼睛被照得灼痛,他笑了笑,对喻文州说:“明天就是新学期了,文州。”

喻文州看着叶修,对方的侧脸在明亮的光里没有阴霾,嘴角牵着微微的弧度,仿若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喻文州接下那话头,说:“不知道孩子们都怎么样。”

叶修状似怜悯:“帝国的孩子们,自然是好的。”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过去,操场几乎是一望无际的,阳光均匀铺下来,没有哪一个角落是特别的。焦土散发出难言的气味,树木披着塑料一样的虚与委蛇的颜色。这是帝国最美好最高贵的部分,热情和纯洁被涂抹在墙上,正直和忠诚被装扮在脸庞。

 

帝国分为四类人。第一类被称为恒星,比如叶修这样的,他们负责支撑整个国家的运转;第二类是行星,他们出身纯正,思想合格,他们负责建设和支配;第三类是卫星,他们尽职尽责,执行命令;最后一类是星尘,他们不需要有思想,只要日复一日地工作就好。

这个庞大的国家运行有序、次第分明,在民众中是科学高效的垂范,对外则是无往而不胜的神明,这里的人们爱着国家,甘愿为美好的前景奉献出一切——起码你能看到的说法都是这样。有时候叶修会觉得生活是接近毛骨悚然的,这里的人仿佛都不是真实的,赞歌扫荡了所有角落,他们的一切都好像纤尘不染。他还没有长大的时候,经常和喻文州一同念书,书里的话语被精心裁量过,眉目都是严谨的,“笼”里的人说那是至高无上的科学,那是保证生活繁荣稳定的优良传统,但叶修不喜欢。他觉得那些词句太寡淡,他想说话,他想歌唱,但他不想用这样干瘪的话语表达。每当这时,喻文州就会很轻很轻地给他唱歌,歌曲的调子很婉转,有着古老的韵味,没有高亢坚定的高潮,没有机械平直的副歌,叶修很喜欢听。

距离他们在这座华美的“笼”中相遇已经十余年,生活终于不能这样安逸平静。这周一的清晨,帝国对邻国宣战,消息随着广播传到千里万里,振奋人心的语调呼喊:“正义必将驱散邪恶,我们将把和平和博爱传递到每一寸土地。”叶修听着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和喻文州都清晰地知道,有什么要改变了。

 

【贰】

战争已经打了很久。人们不知道具体打了多久,但凭感觉已经很久。叶修签好文件,把纸递给副官:“今天的天气很好啊。”副官点点头,没有接茬,收了文件就离开,步伐轻快而坚定。

他是不被允许说天气不好的。天气不好就是对前线的诅咒,不利于全国的安定,是要被记下来准备审查的大事。自战争之后,叶修和喻文州从“笼”毕业,被安排好工作,帝国不在乎他们究竟在什么位置,只要他们能乖乖待着。

但他们怎么可能乖乖待着?叶修展开今天的早报,上面是一片利好消息,好像他们已经打赢了,而整个国家都充满信心和喜悦。叶修拨通了内线电话,对那头的人说:“今天有稿件过来吗?”

喻文州清淡又安心的声音传来:“有的,过一会儿我们的人会送过去。愿帝国繁荣昌盛。”

叶修也回了一句:“愿帝国繁荣昌盛。”如今他的头衔是帝国文化部部长,而喻文州是《太阳日报》的主编。他们都是精通文字的人,在字里行间编织出别样的色彩是一件既危险又美丽的事情。但是他们无法做得太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他们已经坚守许久,只等一个契机掀翻这场虚无而华丽的盛景。

叶修走出门去,天空很晴朗,远处却缀饰着乌云,似乎要降下雨来。风送过来,火药的气息侵染了心脾。叶修抬手,点上一支烟,心想不会太久了。

 

喻文州正在看稿子,今天的稿件仍然充溢着赞美和热情,看得喻文州只想唉声叹气。不知道叶修那里怎么样了,只要他那边一有消息,喻文州时刻准备后续。

正午时分的时候,内线电话拨过来,喻文州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已经过速了。他尽力维持着平静,像平常一样聆听叶修的话。

“文州,前线崩溃了。”

那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归于平静。喻文州听见自己说:“帝国永远站在胜利的一边。叶修,我会举报你。”

挂上电话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了叶修的笑声,很轻很缓,好似笼中飞鸟撞破围栏。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意思,即使话语阻隔真实的心意,他们也知道对方会做什么。喻文州冷静地打了电话通报叶修的不当行为,随后帝国迅速下了逮捕令。一夕之间,过去对叶修颂扬的话语消灭干净,只剩叶修十恶不赦的罪状孤零零地伫立在报纸上、广播里、每个人的头脑里。

控制了人民的记忆,就控制了人民本身。当话语无法出口,自由无法交流,流动的水凝滞,和缓的风止息,那么只有稳定的太阳能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日子,要支持的是哪个口号,要反对的是哪位罪人。

喻文州亲口举报了叶修,又亲手肃清了以往所有对叶修褒奖的新闻,但是他自己留下了仅有的一份纸质记忆,贴身藏在内衣里。那是叶修刚上任的时候,《太阳日报》为他播报的头版头条,叶修英俊却不羁的面容穿越了岁月向他微笑。

Starshooter的使命不会是杀人,他们所握的武器微不足道,他们手无寸铁,他们又无所畏惧。最可怕的是思想本身,最难以掌握的也是思想本身。就让他们以自由的意志为旗帜,将话语的阵地抢夺,将最锋利的刀插进帝国最脆弱的部分。

而现在,叶修踏出了第一步。

 

接驳车在尘土遍布的地方停下来,一双笔直的腿踏到实地,然后那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对眼前的人敬了个礼:“新兵叶秋,参见吴雪峰首长。”

吴雪峰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身为高级将领没有一点威严的样子,很温柔地笑了一下:“欢迎。”

叶修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和吴雪峰接洽,一边打仗,一边准备为喻文州输送现场素材。既然封锁从口而始,那么解放,也会从口开始。

 

【叁】

“叶团,离我们还有三公里!弹药紧张,怎么办?”嘶吼的少年只有十六岁,叶修亲手带他,他是自己最优秀的哨兵。人影已经越来越近,炮火不要钱地猛泻,大地被打得皮开肉绽,滚滚浓烟几乎要遮蔽太阳。

叶修的手依旧很稳,他操作着炮台迎击,大声喊:“全员注意,加大火力,一至十队后撤一公里,全员收缩,骑兵压上!”连绵的战火里,他的嗓子几乎要喊哑,整个前线的局势摇摇欲坠,而叶修仍然像块顽石驻扎,只要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就有赢的希望。

面对汹涌压上的敌人,叶修分散了战力,在炮火打空以后,硬生生分出一队由后包抄,亲自率领,从后插入,将对方的队伍咬下来。

宛如鬼魅的包抄接近,和前后施压的战术,终于扭转了局势,叶修率团取得了艰难而惨烈的一场胜利。

这是前线无数个阵地的唯一一场胜利。

疲惫回到营地的叶修只想赶紧洗漱躺下,他已经不想思考任何事情。这段时间帝国在战场表现不佳,喻文州那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消息,军团成为信息的孤岛,没有消息传过来,也没有消息传回去。

因为帝国是无往不胜的,所以失败不被允许。

“叶团,有人找您。”

叶修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时候还有谁要找自己,他想着可不要是隔壁阵地的吴雪峰吧,然后叫对方进来。

那个人礼貌地敲了两下门,然后走进来,栗色的风衣和围巾,时刻挂着笑意的脸庞,即使这么久没有见上一面,叶修还是立即认出来了——那是喻文州。那是待在最最危险的地方,做着最最危险的工作的喻文州。

叶修虽然时刻可能死去,但他至少是自由的,他的死只会在战场上;而喻文州一着不慎,就会被当作垃圾回收,叶修能掌握的是人民的生死,而喻文州掌握的却是人民的脑子。

“你怎么来了?”叶修快步关上门,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喻文州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如果喻文州那里控制不住,叶修就是打再多的胜仗也没用。他们的目标不是活下去,而是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喻文州走过去,笑了。那笑容融化冰雪,看得叶修怔了一怔。喻文州轻轻抱住了叶修,低声说:“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了。他们永远生活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要经过精心的裁剪,每一句话都要深幽曲折,在这战火纷飞的前线,反而能得到少有的喘息。

“我很想你,叶修。”喻文州的声音是浓醇的蜜酒——直到半年前叶修才尝过这种东西,是从敌方那里捡的,帝国并不允许这种刺激欢乐的物品出现——叶修被激得心情荡漾,当即回抱喻文州,感受对方温热躯体真实的重量。

喻文州则是一瞬间放下心来。他有着自己的使命,他不能任性地追随叶修离开。他生活的环境里四处围绕着虚假的和平,只有这里才有真实的暖意。他终于拥抱了真实,他终于感受到了叶修的心跳,那频率带着孤勇和温驯,在喻文州的面前,叶修也难得可以放松一瞬。

两人很快分开。喻文州忍不住用眼神描摹叶修的轮廓和骨骼,一边对叶修说:“时机就快到了。我在日报发了一些稿子,把你作为正面形象宣传的,估计现在全国上下都认得你了。”

叶修的眼睛追逐着喻文州的唇片开合,一边半调笑地问:“有没有夸夸我?”

喻文州难以控制地靠过去,声音变得很低:“当然。”

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叶修的喉结滑动了下,他的嘴唇有些干裂起皮,划得喻文州略微刺痛。喻文州伸出舌头,舔湿了叶修的唇,抚平上面的痕迹。叶修一下子心里空了,又一下子填满起来,身下起了反应,眼睛眯了一霎,好像承受不了那一刻抽空又充满的感情。

喻文州的眼瞳暗了暗,他很想就这样把叶修的衣领扯开,亲吻他的锁骨;又想顺着脊背梳开叶修所有的坚毅和柔软,将十数年来亲眼目睹抽条生枝的那根骨头反复抚摩。但是他不能。所有的感情梗在喉口,喻文州分开两人的唇舌,几乎是镇定地说了要紧的事情。

“现在我的报道不能太多,上面很快就会注意到我们的。你打算怎么办?如果必要,我可以随时准备最后的檄文。”

“不,不要。喻文州,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必须保护你。希望不是在我们这儿的,你明白吗?希望是你的,是你的笔。这是世界上最锐利又最圆滑的武器。就算我死了,你也要继续拿着它战斗,你明白吗?”

喻文州沉默了。许久,他才又开口:“那么,叶修,答应我,你不能独自行动。不论是想反攻,还是想……牺牲,你必须告诉我。”

叶修盯着喻文州的瞳孔,那里面有一片无机质的灰色,洞彻万物却无比温柔。他的声音软了软:“好。”

喻文州向他诉说国内的情况。在有意识的渗透下,加之目前帝国由于战场失意带来的信息断层,有部分民众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但是究竟是什么不对劲,被蒙蔽了长远年岁的人们还不懂。他们的生活太贫乏了。恒星永远稳定地运行着,星尘微漠地闪烁又消失。让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人们重新思考,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但是他们不会放弃。

大量的语词被禁止,每个人都受到威严的监视,每句话都受到严格的审查。然而岩石遍布的荒漠上仍然可以开出柔弱美丽的花。

文化是最难以摧残的东西,叶修和喻文州都如此深信着。越是浴血而贫瘠的土地上,艺术就越会怒放,骄傲美丽。

喻文州讲完了现在的形势,叶修沉默地想着要如何开启占领。手段必须是无声的,号角必须是响亮的。他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设想,但是……叶修抬头看了看喻文州,对方正用那能包容山海的眼神冲刷着他。

可能要对你说声抱歉了,文州。但是我仍然认为这样值得。

 

【肆】

听到消息的时候,喻文州霍然站了起来。他感觉四肢的血液全部退去,手指变得冰凉。转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然后伪装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的助理没有一丝颤抖:“就在今天早晨,已经下逮捕令了。”

喻文州小心掩饰着起伏不定的心神,支开了助理,给自己倒了杯白水。他一向是个温和、谨慎、聪明的人,擅于控制局面,很少有这样焦灼的时刻。但是人总有什么是毫无防备、一戳即中的,对于喻文州来说,这个软肋就是叶修。他和叶修自幼一同长大,在压力中绽放,在绵密的监视网的夹缝生存。他们一起学会了如何发声,如何利用语言微妙而精巧的构造传递不被允许的想法。他们是旧时代修辞的最后继承人,彼此熟知,彼此理解,彼此扶持。只有叶修才能明白喻文州每一个表情背后的深意,也只有喻文州才能懂得叶修想要做的是什么。

喻文州扶着椅子把手坐下来,他几乎是一刹那就明白了叶修的用意,这样凶险而灿烂的路途是叶修亲手选择的。喻文州的理智与情感各撕扯着神经的一边,一方说叶修这样的做法有最高成功率和最好的效果,自己应当顺着他的意志做下去;另一方说就算牺牲自己也不想牺牲叶修,应当立即控制舆论把叶修救下来。冰冷的火焰在喻文州的脑海里燃烧,他要握不住笔,满腔的感情海水化冻般涌出,被他菲薄的皮肤死死封住,一点也没有泄露。喻文州感受到巨大的复眼昆虫俯视着他,企图抓住他的马脚一击毙命。这不可以,喻文州想。这是叶修最在意的事情。

在叶修的计划里,喻文州不能牺牲,他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密也最合拍的人向着天海交际的洪流撞去,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掀起最壮阔的波浪,而他只要负责将船只行好,一步也不能错。喻文州已经履地薄冰十余年,从未畏惧从未惊慌,这将是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掌舵,叶修相信他能做到,但喻文州不想做到。

叶修刚刚凯旋,在授勋仪式上说出了禁忌的句子。他说了他是叶修,不仅说了他是无声无息消失在话语里的一个,而且说了许多不能提及的故事。这个时机选得太妙,仓促之间帝国也无法迅速掐灭,而基于喻文州先前的得当宣传和叶修本人的辉煌战绩,帝国太难蒙蔽人民了。也许有准备的时候,可以迅速而无声地解决掉叶修,但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插刀,势必牵起思考的由头。

人的想象力从未衰退,他们这样坚信着。叶修没有和喻文州事先说明,但喻文州非常清楚叶修的意思。他将守着《太阳日报》,积攒这个帝国难得马失前蹄的机会里的种种素材,配合吴雪峰的拥兵清算和叶家的朝中倾轧,一举将这个腐朽而沉闷的牢笼彻底打破,迎接没有太阳的血色黎明。

只是叶修会死。

如果不轻举妄动,等待全部力量集结将帝国倾覆,那么等待叶修的只有死亡。他只是孤独的个体,而不是金身不坏的神灵。

喻文州没有无望的期待,指望叶修大难不死几乎是对他的亵渎,喻文州只有按照那条既定的路途,背负起全部希望走下去。他的责任太重,他要传达最真实的部分,也要播撒最自由的信仰。

 

叶修是在车站被捕的。他帮助一名腿脚不灵便的男子买票,随后被男子向站方举报。这件事甚至没有赏金,所有能得到的,只不过是借由国家机器向个人压倒的荣誉感罢了。那正义的名头悬在他头顶,仿佛这样就能给予他莫大的宽慰。

无论何时,弱者总会依附强力宣扬自己的正确,而什么是正确,却没有被思考过。叶修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是他也不会束手就擒。生的希望是如此甜美,叶修向死而生,在面对结局的时候更加用力地活着。

小站的警卫捉不住他,很快国民护卫队来捉拿。叶修有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就是被当局坚决摒弃的绝妙的讽刺手法,他们真的护卫国民吗?他们是在维持庞大的支持人数,一个数据,一个虚无的象征,还是真的愿意去保护每一个在苦痛中、在拘禁中挣扎的人民?

叶修已经跑得累了,四周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告密者,他不愿提防却必须提防,很快要喘不上气来。

最终还是没有逃脱牢笼,叶修被好好地控制起来,要到最庄严的地方去,给他一个最体面的罪名。叶修没有害怕,没有遗憾。

也许这就是他的终点,但绝不是人的终点。帝国举起的镰刀在把叶修碾碎之后,终将葬送自己。叶修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不仅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是所有被抹杀、被封口、被迫害的人的代表,他是一个纪念碑。叶修相信吴雪峰会做好,相信自己的家庭会做好,也相信喻文州会做好。

想起喻文州,叶修终于有了半分人的活气。他想再亲一次喻文州的嘴唇,这一次一定先抹上油脂,把纹路熨平。他想带一罐蜜酒,渡一点醉人的气息给喻文州,然后笑他没有喝过。

他还有很多想对喻文州做,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伍】

叶修被带到刑场去。夏天的阳光太酷烈了,张扬着明媚的颜色,誓要人臣服于她的热度。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白昼。叶修看到刑场边上的绿色植物,长得很茂盛,被修剪成规矩的模样。行刑人也是规矩的模样,发型一丝不苟,不知道园丁和理发师会不会有共同语言。叶修没了边际地想着,这着实是一个挑不出刺的好天气。

他听着宣读审判的人念他的生平,一字一句流畅地滑过去,对他做过事情的了解比他自己还深。叶修有点想笑,他听着自己的故事,有种怪异的疏离感。他的每一个行为被安上出处,每一个小玩笑都昭示着对帝国的诋毁,真的是十恶不赦了。

他看到喻文州,站在那里,很安静,嘴角还挂着笑。于是叶修真的笑了一下,他想起许久以前的某一天,喻文州和他站在操场的旁边讨论新生,阳光均匀地镀上来,那时的喻文州格外好看。

他们念到了叶修的十九岁。那年雨量丰沛,学生们轻手轻脚地穿过廊道,“笼”里的老师们教着毫无意义的干枯语言。他躲在挡雨棚下和喻文州小声讨论歌曲的变调,用手极轻地打着拍节。叶修在那年受了伤,从楼梯上跌下来,在粉红色的房间里被照料。他那时不喜欢粉红色,现在反而有些钦慕。宣读人把他的生活掰碎了曝晒在阳光下,但是只有他和喻文州知道这些语言组合起来是何种样貌。

叶修很开心,他闭上眼睛。然后枪响。


因为一直被屏蔽请点这里,不好意思

 

FIN.

 

致敬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死者葬仪喻叶《无间》。感谢喻叶24小时企划的邀请。情节多有不足,在此致歉。 


[1]本段梗来源于微博@大妹妹菁菁 16年8月7日的一条。感谢坏老师。原梗不完全是我这段的意思,但是还是有隐约的暗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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