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外星系✨

✿喻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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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的到来。

【喻叶】望海潮

架空,参考了佛教、道教、印度教部分内容,自行编造糅合。严重ooc到可能看不出来是谁的程度。给喻总的生日礼物,我们喻文州先生最好了!

 

叶修睁开眼睛。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绿粘稠地攀附着穹顶,有承不住自身重量而滴落的,委身于地而凝固成了黑。

他已经不在三十三重天之上了。

叶修回味了一下那种没有重量的感觉,随即起了身。三十三重天之上皆住神明,妙音沐远,飘然无所之。神明会忘记很多种快乐,又会得到很多种快乐。叶修从来不敢让自己忘记太多。没有重量的快乐尝得太久,你就不知道土地的质感了。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承托的神,一朝摔落时,只会更加惨淡。

叶修知道他现在应当已经落入了冥海,如果再深一些,没准已经穿过冥海落入更远的地方了。祝酒神相信这个世界是一面互映的镜子,如果到了太深的地方,也许就不是此世间人了。叶修想,这么说或许也有道理。他学过地理,在天上梨花落尽的刹那,教书的先生嗔怒,用力敲打他的头。他被提起来,叶秋小声同他说,这是问的什么,答案又是什么。冥海之下,没有人深入过,或者说深入的人都死了。叶修记了这番话,然后就退学了。父母神震怒,降下万里雷霆要捉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回家。叶修逃窜了上百年,然后一路打上了三十三重天。他们家是乐神里最出名的一支,可以演奏令人醉心的曲子。叶修却不安于此,调弦的手拿了刀剑,威风凛凛,自成一家。

不过往日种种,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现在在冥海的深处,天上神都称其为九千渊,传说这里埋葬过九千人,而他也要被一视同仁地埋葬。叶修觉得,能死在这个地方,也算值得。神明没有死亡,只有降格,叶修当时怎么打上的三十三重天,他们此时就怎么把他打下去,他的骨肉都被海水燃尽了,周身上下连避水纱衣都没有,若是死在这海里,那便是真的死了,不会重生为子神再来一遭。

为神的一生太漫长,也太无趣了。如果能死,想必也是件好事吧?

叶修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向前走着。他醒来时看到的绿,沿着他走的方向慢慢变浅了。脚底下的黑色凝固物,也洗涤得越来越清透。不知走了多远,叶修忽然意识到,脚下是一片透明。他抬头,穹顶似乎变得很高,成为默然不语的洁白。

他站在这一片甜梦中,暗暗握了握拳。

凡高傲者必定卑贱,凡温柔者必定阴险。这两句他虽然不认同,但也觉得这太过美好的场景危机四伏。他的却邪被丢到业火中融化了,他没有武器傍身,只好单打独斗。

下一秒,无数的白向他涌来。

曾经凭一双怒目便可屏退万千神魔的叶修,眼睛被挖去了,换上一对黑色的石头。他足尖轻点,直上九霄层云。

如果要战,便来战吧。我平生快事不知凡几,然而这是我最喜欢的事情之一。

 

鸦神的车辇行过了,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铃声。提灯的侍神无声地上前,提醒主神时辰已到,询问是否歇息下来。他的主神十分年轻,束着高高的发,发丝像绸缎一样披下来。他的眼睛里有恬然的灯火闪动,映出千灯点照的不夜河水波光粼粼。

酆都不夜天的主神,蓝雨府君喻文州温柔俊雅,对待侍神也很好,但是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位无害的神明。他手下掌管命运极乐,是连神都要敬畏二三的人物。

喻文州回了侍神一句,就步入大殿,独自参悟去了。

他修命运极乐大道,本应无喜无悲,缘这世间一切巧合与命中注定,都是他手下编织的罗网。然而这时节他竟微微乱了心神。叶修自其居处无色天跌堕以后,其属地的空无边处天几近坍塌,连遥远的此处都能感到那震动。空无边处天向来不以心为形役,然而叶修的神格是随着他的金身一起跌堕的,即使喻文州想救,也无从下手。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救呢?听闻叶修的父母神从歌音喜乐天赶来,观了这场威严庄重的大礼。喻文州没有到场。他连那个人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了。

喻文州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情的人。他生在神魔交界的混沌处,气候严酷,物产稀缺。他只是个末流的神,骀荡的风都会把他从九霄吹落,他只能拼了命地吊一口气。喻文州十六岁离苦厄海往离恨天行去,曾被貌若妍女的诸鬼骗过,也被状似稚弱的幼狼构陷,他早就不信什么善恶果报,然而他的内心并未摧折。神众道蓝雨府君心思似海,绵密如针,可那只是种手段而已。神的恶很多,喻文州还没有直面的能力,况且为什么要直面呢?他喜欢更优雅、更精妙的方式,把自己保护好,也把自己隐藏好。

但叶修从来不这样。不是说叶修就是个蛮人了,相反他的主意比谁都多。但是叶修不愿意分神对付那些弯折,他自己就像他的那把却邪一样凛然,诸法无形,根本自在。所以他从天上跌下去了,万丈风光也随着他一同跌下去,无色天的颜面只剩一张薄纸。喻文州不是不敢救,他是救不了。难道他许叶修一个顺遂的命运、给他在不夜天排个位置,他就会安稳地说“好”吗?

叶修就连陨落,都是骄傲的。

神众中再没有叶修这样的人,喻文州心弦微动,觉得十分可惜。但也只是可惜而已——他剖白自己,深觉这可惜只是对良花开败、春水东流的哀惋,没有更多了。他分不出旁的情绪给一个和自己几乎无关的人。翻过三百年的此世光阴,他们的交情只有一杯淡酒,喻文州凭什么去怀念他呢?然而他又的确是在怀念着的,甚至于叶修落下冥海不过几日就在想他了。

侍神喂过廊道上的报时鸟,夜灯一盏一盏熄下来,喻文州直觉不能再待在大殿里想下去了。他理了袍袖,步出殿门,刚好看到今秋的第一滴雨落下,事雨的神官驾龙辇急匆匆去了,留下一串云雾久久不散。

 

叶修自九千渊里杀出,杀到最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白色的藤蔓是斩不断的业障,越想破开就缠得越紧,一条杀灭还会有无数条不怀好意地等你。他从浑身轻松杀到手指都抬不起来,那随风而入的杀机依然美丽轻盈。叶修很少这样苦战,他偏爱轻便一些的方式,毕竟他不是那个刚刚封位的上神了。年轻人喜欢用自己初生蘖枝一样的神气战斗,肆意挥洒才华与力量,不去考虑是否值当。而叶修不年轻了。他成为上神已经几百年,虽然还保有锐利的目光,却已经学会如何运用自己的手。

可是没有办法,他不愿意输。不是输了会怎样的问题——无非就是死在九千渊,让这座渊改名为九千零一;而是他从来不愿输,他是上神里几乎无法可破的存在,因为他不惧前路,只要赢下去就行了。

他从来没这么清晰地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天上天下,再也没有叶修的那种死。他想,他的弟弟年年都催他回歌音喜乐天看看,他也还没有回去呢。他若是死了,叶秋该去催谁呢?

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四周静寂下来。一个很飘渺的声音响起来,像是摹拟着谁说话。那个声音问,许你一个愿望,你要什么呢?

叶修想要的太多了。他想在每年的点祭上永远胜下去,他想父母神不再朝他露出伤感的表情,他想三十三重天没有倾轧和猜度。但他开口时,只说:“我不要愿望。我自己的愿望,我自己会去完成。”

那个声音笑了,是一种砂纸打磨的粗粝。她很温柔,像对着孩童一样宽容,语气软媚:“那你就自己去完成给我看看吧。”

叶修渡过冥海,自九千渊中杀出,铸成一尊脆弱人身。

 

点祭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喻文州正在教亭前的鹂莺说话。黄少天曾经说这行为太傻,鸟儿怎么会口吐人言呢,若是吐了,也不是鸟儿了。喻文州摇摇头,他想做成而不能做成的事情太多,只是教鸟儿说话而已,比起其他的反倒简单得多。

帝释天用了洒金的纸,教侍神专门通传。看起来对喻文州很是上心,其实喻文州不过是他随手拂去的小神。显得尊重,本质上没有什么尊重的意思。不过身为不夜天的主神,喻文州是一定要去的。点祭是天上每年一度斩杀魔神渡一切劫波的盛典,天上人都很喜欢看,前排的票位紧张,传说无色天的方锐小神还经常偷偷昧一笔来卖。以往的点祭都在无色天举行,因为叶修负责斩魔。他斩魔的身姿很好看,断如潮波雪浪,是天上十分难得的景色。他的弟弟叶秋负责礼乐,两人一静一动,相得益彰。喻文州曾经以为点祭是缺不了叶修的,可帝释天轻描淡写的一张纸,就表明了那都是痴心妄想。熠熠神明,没有谁是无可或缺。

点祭之上,奏礼乐,斩魔神,渡苦厄,演武布席,各显神通。叶修赢过很多次演武,但他也不是一直在赢。黄少天总说这一年一定要让叶修求饶,可现在他永远求不了饶。喜乐还是喜乐的,这一天倾家出行,能挤到点祭上的就挤过去,望不到的就在桥下观海,戴着面具提着灯笼,买点小吃。

喻文州座次提了一席,想来是补叶修的空缺。这个位次视野更好,菜色也更精美,歌音喜乐天的琴师们拨弦吹打,歌者唱着渺远的歌。能为幻术的神明化了娇花朵朵,侍神们安静地穿梭,燃起清冷的香。

今日请斩神魔的是位极年轻的上神,比喻文州还要年轻一些。他不是生在无色天,而是叶修陨落以后请来的镇守的上神。他的眉宇很桀骜,提着一柄神兵。喻文州望过去,心里蒸腾起一股荒谬的愤怒。那是却邪。是叶修的却邪。是在业火里焚尽、不知为何又到了这位年轻上神手上的却邪。他几乎要站起来,最后只是拢了袖子端茶喝。

奏鸣的琴师上首,仍然是叶秋。他戴一支黑色的簪,面若沉水。喻文州想从叶秋那里看出点叶修的影子,兄弟的不同却愈加分明。他也想过,假如叶修没有下界,而是老老实实地做一名琴师,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旋即又哂笑,哪来那么多假如呢。

点祭的序曲响起,众上神择席坐定,看那位斩魔。喻文州不想承认,这位年纪虽轻,身手却利落得很,叶秋也没给什么难堪,安安静静奏完。帝释天一扬手,赏。金叶子撒下去,席下神众欢喜不已,此间又是一派快活气氛。

演武之上,历来以叶修和同样好战的上神韩文清之间比试最引人注目。今时今日没了叶修,神众也委实觉得不太精彩。韩文清沉默着将一个又一个上神送下台,也许是他也难免有一点时无对手的寂寞吧。喻文州拣着盘中果子吃,一转眼歌音喜乐天的那些琴师们已经不见了,来去无影,这点上叶修倒是一样。

喻文州见台中趣味寥寥,索性离席,答称寻黄少天来,连侍神也没有带。

他在花影缤纷的背后看到一双熟悉的眼,落入冥海的叶修笑意微微,身着琴师制服,羽衣叠袖,神情散朗。一霎那叶修又不见,叶秋看到他,礼貌而清淡地打了招呼避去。

 

点祭日天音桥下灯火总是曈昽的,远远望去一片暧昧的颜色,越近越生出鲜明的炽烈。上神行完仪式,要从此桥陆续过去。仪仗均有定分,相互隔得很远。

叶修仰着头,一边吃街边的烤团子一边看。糖浆蘸得太多,一不留神就染了满手,黏黏腻腻,牵扯不清。他吃完了团子,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刚行到喻文州的仪仗。

喻文州是酆都不夜天的神明,叶修曾经离他很近,又仿佛总是很远。他曾经在步辇之上瞥过喻文州的脸孔,却未曾在桥下仰望过他的侧颜。喻文州长得很端丽,那年只有十六七岁,一个人上离恨天来,却不知道离恨天很远。他当时穿着月白的袍子,袖口绣有碧绿的水纹,提一盏长明的魂灯,等叶修下了宴。叶修不喜欢那些宴席,经常偷偷跑出来。喻文州就在门外轻轻喊他:“上神。”可把叶修惊出一身冷汗,那人却睁着双要把万物看得透彻的眼,问他可曾收徒。

喻文州说:“我问过行路神,我的位份去不了离恨天的,行路神说,也许有上神收你做徒弟,就能去了。上神,你收不收徒?”

喻文州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资质几何,他固然聪慧过人,却还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世界。

那一瞬叶修生出点爱怜,像他很多年后对着无色天上那些捡来的小崽子一样,和暖地问:“你知道离恨天怎么走吗?知道的话,我就答允你。”

喻文州说:“虽不知道,心向往之。既然心向往之,必然可以走到。”

叶修叹了口气,把他领到了魏琛座下,说:“小神想得多,有妄执,在你座下正是合适。至于造化,随他吧。”

而今妄执的喻文州仍然没有走到离恨天去,而通达的叶修却下了九千渊。喻文州是天音桥上迤逦行过的上神行仗,叶修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我见你甚早,空负了白雪一般的光阴。原来时日推移,偏要强求的已经成了我。

 

叶修从天音桥下行去,穿过海潮一样的人群。街边有擅唱的神寂寞为歌,曲调很婉转,歌词的意思听不大懂。叶修买了一顶防身用的罩纱,上了去往不夜天的客船。

他因不守礼教、触怒驻守无色天的帝释天侍神而获罪,帝释天问他可愿近侍左右、相伴不离,叶修断然拒绝。于是他最后的一点机会也失去,帝释天优雅地拂了衣袖,叫他下界去。如今界也下了,架也打了,他想着要杀回来了。几百年前他骄傲恣肆,从四方诸天要杀到须弥山的意气,现在他不会这么做了。他知道喻文州是命运极乐上神,他想去问一问,这天道命运,谁是谁非;所谓极乐,又是什么东西。他证道于无色天,虽无意再插手无色天的事情,但也对那里充满感怀。他想回来教无色天的神们,这世上没有谁值得你折辱自己的信念和理想,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叶修在不夜天歇下,开始苦恼怎样才能见到喻文州。他身份与往日不同,不便被人知晓身份,贸然拜访又一定吃个闭门羹。他和喻文州素无来往,萍水之交,如何才能让他见自己呢?旋即又想到,他已是下冥海的戴罪之身,怎么可以肯定喻文州见了他不会直接把他捅到帝释天眼皮子底下呢?

那也许是种直觉吧。叶修知道这天上诸神皆不可信,稍有不慎就能摔得粉身碎骨。而他又一厢情愿地相信着自己相信的东西,他信喻文州不会害他,他信那个蓝雨莲台下沉吟数百年得道的小神过了这些时日仍然有他信奉的执念。

花宵正好,明月迎人,叶修登上不夜天大殿端直的正脊,飞檐凌空,上铸一只鹤,下悬一角铃,洵美且异。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慢慢吹起。

这支曲子是苦厄海边的小调,曲调缥缈奇异,讲的是海下魔恋上了九霄神,为她杀尽海魔,盼她回眸一笑的故事。叶修断续地吹了几节,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他虽是正经的乐神出身,可什么也没习得,这一段已然算是勉强。叶修想,喻文州若是还不出来,他只好放弃这附庸风雅的行为改蹲他头顶说书了。正此时,阵风掠过,喻文州悠悠然落地,如仙人下瑶台,含笑问他:“你居然会吹这首曲子吗?”

叶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算会,偶尔听过,很喜欢,就记下来了。”

喻文州点头:“你知道,后来那只魔怎么样了吗?”

叶修听他提及,也来了兴致:“怎么样?”

喻文州摇摇头,不再说了。

叶修恼他吊胃口而不说,心想一定要把这故事从喻文州身上榨出来才行。来日方长,他不着急。

 

喻文州果真体贴,替叶修安排妥当,直言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叶修不怀好意地逗他:“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是啊。”喻文州无所谓地笑,“都依你的做好安排了,所以你让我补个觉吧。”

不知怎地,叶修心里一点没有过意不去。他深知自己的做法怪烦人的,可对着喻文州又没什么难为,难道是几百年以前喻文州拦他车驾的报复?想也想不通,索性就不管了,自在住下来。

喻文州拢了拢单衣,自己回殿去。夜深露冷,他单薄的足音回荡在廊中。他想,叶修怎么就来了呢?他是否也去了点祭?他是否也怀念着自己的身姿?不,不会的。他既已从无色天跌落,便不再想争取原本的位子了。那他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们平素交情寡淡,只有年少时分仰慕过的上神容姿。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不是吗?他还期盼我什么呢?

喻文州在殿门前停驻,回头,不知何时殿前已开出一朵细弱的花,红色的,完全绽放时一定很好看吧。他忽又想起儿时在苦厄海常听的那支小调。叶修吹奏的时候不知道那故事是什么样的结局,如他知晓,还会再吹吗?

 

次日一早,叶修就闪进喻文州殿内。

喻文州好脾气,不计较他再次扰自己的清梦。反而问道:“你平时都这么早起吗?”

叶修想了想:“不是的。我在无色天的时候起得晚,每次都要被小朋友们催过四遍。但这不是掉下去一次嘛,没怎么睡,现在好像睡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喻文州心想,好,你倒是觉得不重要,我可还觉得挺重要。也不生气,就直接问了:“你找我什么事?”

“嗳,说得好像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一样。”

说得好像我们是什么关系一样。喻文州觉得有趣,他都定了罪,还招摇得像没事人。明明几百年来都不来不夜天聊络感情,顶多和他那废话颇多的师弟到处捣乱,现在落魄了倒好,第一个想起他来讨债。

叶修见他不答话,默认喻文州认可了,接着胡说八道:“你看看你,当初还是我引荐的,我怎么也算你半个老师吧,逢年过节也不来慰问慰问。”

喻文州几乎气笑了,谁跟他半个老师,便冷眼睨他:“关系拐得挺远的,要不我把几百年欠的问候一并还了?”

叶修拍手,就等你这句话呢。于是正襟危坐,忽然换了副脸孔:“我知你掌命运极乐,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喻文州直觉不对,叶修这么擅长捣乱的人,把他扯下去一起捣乱可没有好果子吃。但是他竟然拒绝不了。也许是他已经期待了太久,从那日告诉叶修想去离恨天开始,一直到以为自己无心无欲端坐不夜天之上为止,他一直渴望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所谓命运,真的自有定数吗?生为上神,子子代代都是上神;身为魔物,永久沉沦。天上的都是善的,是极乐;海里的都是恶的,是梦魇。是这样的吗?喻文州上神?”

喻文州凝视着叶修那张仿若随意的脸,想他数百年前不做乐神杀上重天,想自己跋涉万里求他带自己上离恨天的一刻。喻文州想他在苦厄海生,天生混沌不知谁是神谁是魔;想这茫茫世界,仿若人间倒镜,却自得地说自己即是极乐。

喻文州垂下眼来,答:“我执命运极乐大道,从来不得其解。上神有何见教,可尽数说来。”

叶修忍不住摸了摸喻文州的头:“我已经不是上神啦,文州。”

 

天上有一方琼林,凤凰栖息,群鸟避让。凤凰又名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凤凰不死,只会永远地涅槃。

叶修叹息:“这活得也够累的,长生久视,没完没了。”

喻文州拨开一丛枝桠,自嘲也是嘲他:“鸱鹞就不要为人家担心了。我们这点快乐,人家还看不上呢。”

“谁说的,我觉得要是我就羡慕那些可以死的,总有一个目的地可以停歇。向死而生,有死才有生啊。总是不死有什么意思。”

“所以你做不了凤凰。那我反问你,年年点祭你都要赢,总是赢有什么意思。”

叶修道:“你不能混淆概念,我总是要输的。我也不是长盛不衰的神,总有那么一天。在那天之前拼命多赢一些,不是很好吗?更别说,我现在已经没有站上点祭台的资格了。”

喻文州本来还想多呛他几句,这时也说不出来了。他哪里是那些哭哭啼啼的小神,可他还是忍不住。回过神来,他问叶修:“你真不怨无色天那位吗?”

“哪位?陶轩还是孙翔啊。有什么可怨的,只希望他们别把无色天凿沉了……无色天没有我还可以立得住,但不能没有其他神来立啊。”那是叶修重上三十三重天以来唯一的家,上上下下都受过他的恩泽,然而他被抛弃被构陷,他真的没有怨恨么?

叶修展颜:“喻文州你别总想有的没的,我看你啊,就是想得太多,小心少白头。”过了会儿,才轻轻补上一句,“没关系的,都多大了……我还可以回来的啊。”

喻文州想,我才懒得管你。不过是相惜一片,你少挡蓝雨的道才是,不要误会了。可这几百年过来,嘴上说的那些没有交情,又怎做得真呢?他自那日拦叶修开始,也思慕过对方的战绩和风姿;现在当然早没有前后之分,都是一方主神了,谁又比谁高贵。可是他的确是对叶修不同的,对自己做不得假。他每日调教鹂莺说话,心下的思量,只有叶修道破了。他问自己的那个问题,除了自己谁又能答?即使有人能答,叶修也不会去问的吧。而徘徊心中久久不去的那个执念,也只有叶修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喻文州知道他与叶修并不亲近,哪有叶修和他师弟那番亲密快活。但是他们真的不亲近吗?只需相逢一刹的火光,什么都不做,自己就燃烧起来了。

我的心已坚若磐石,面上春风多年不动,可你让它们燃烧起来了。

我停不住的。明知前方血流遍地,可我要去撞。

叶修究竟是多么引人痛恨的人啊。

 

行至秘处,终于得见凤凰。

叶修拔剑,挑起凤凰的头看了看:“你好像……也不是很好看嘛。”

喻文州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把他的剑往下按了按:“都要死了,给点尊重行不行?”

“死了讲什么尊重。他又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话还没说完,凤凰暴怒,扑上来要啄大胆狂徒的眼。叶修赶紧举剑格挡,往喻文州身后一躲:“快快帮我挡挡。”

喻文州不着他的道,闪身避开:“你是武神我是武神?不要妄想拿我挡枪。”

叶修笑:“哎呀,忘了和你说了,我现在没有神格了,被戳一下是要死的啊。”

喻文州根本不信,这老狐狸信口胡诌,谁信谁就要被他玩死:“那也不行,我看你就是想坑我吧。”

两人一边拌嘴,手下动作倒是利落,生擒神鸟,落魄凤凰不如鸡,那鸟梗着脖子就是啄不到人,气得喷火。叶修没躲开,被喷了一脸焦黑,这场景实在可乐,喻文州绷着脸笑,眼睛里都要渗出泪来。叶修一惊一乍:“你怎么也不帮帮我,毁容了你赔吗?”

“你有容可毁吗?真毁了就来不夜天做我的侍神吧,绝不打骂,待遇从优。”嘴上说得狠,心里却想着叶修斩魔时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样子,还真不好说他没容可毁。

“我堂堂无色天上神,给你当侍神太便宜了吧。”

“你自己说的,你都不是上神了,那你要怎样?”喻文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嗯……”叶修思考,“怎么也得工钱翻番,每天额外补一只烤鸡。”

“你属黄鼠狼的?”喻文州笑得温雅,好像真的在好奇一样,“这点我还担得起,你明天来上班吧。”

叶修惊讶:“难道你没发现我已经上岗了?实习期不算钱的吗?”

喻文州不再和他争辩,把凤凰捆实了。叶修这时候才正经了一点:“你这个法子真的能杀了它吧?我不想被不死鸟追杀啊。”

“怕就别和我提。”喻文州手心浮起幽幽紫光,“这是我的法器,你也许知道,和我师父的一脉相承。虽然说是可以灭神,但不是真的。不过对付凤凰已经够了。凤凰不怕火,我不用火。”他忽然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妖异的表情,“我用光。光杀人的时候更疼,因为你会觉得你是应该被杀的。它本体不死,那只要它的概念从命运大道消失,就遍寻不到了。”

叶修安静地看喻文州动手。他一直觉得喻文州虽然不是武神,打起架来也总是输,但他不是可以被轻视的。喻文州想要谁死,其实有很多办法。他不去做只是因为他不想做罢了。

凤凰既死,命运烧却。那么“不死”这件事本身,就是可以被消灭的。

叶修抬头看遥远的离恨天。他根本看不到,然而他却觉得,再有一步就可以彻底搅个倾覆了。

他第一次见喻文州,就意识到对方和自己的相似。那时候他不承认,他觉得自己是个得到太多的神。而喻文州什么都没有。他从无处诞生,卑微渺小,想走到最高处。他看出来这份野心,也认可他的努力,可到底他没相信喻文州真的能走到这一步。

喻文州真的和他站在一起,向最高的不可动摇的东西杀去了。

叶修向喻文州微微低了头。真感谢你能走得这么远,而且还没有放弃。

 

离恨天是三十三重天中最高的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高处不胜寒的气息。帝释天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爱恨,忘却时间。他享有太庞大的事物,掌握太多的权柄,以至于看什么都很平常。包括这无边无际的孤独,在他看来也不曾是孤独。

他连眉目都没有动,启唇道:“你来了。”

叶修站在他身前,点头:“我来了。”

“我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的。”

喻文州站得稍远些,心下起疑。帝释天说他见叶修,然而是何处见,是何时见?既然他知道有这么一天,为何还任凭他们闯过来?

“我的半身守在冥海九千渊之下,南阎浮提的入口;他不会说话,所以只能学着别人的声音。人间有我的像,那倒不是我的本相,而是他的模样。他曾经学着一位女神的模样,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我问过你,你要许什么愿望。神不应该有愿望,但这三十三重天上每一位神都有愿望。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愿望吗?”

叶修直视帝释天,再一次答:“我有许多愿望,我会自己实现。”

“哪怕你早就不是神了。人的一生多么脆弱,你会很快腐朽、摔落,在神的视野里,你就像蜉蝣。”

喻文州的心突然开始剧烈跳动。他说,他说叶修早就不是神了,所以他很快就会死,是吗?原来叶修真的没有骗他,原来他真的会死。喻文州一颗心沉到更深的地方去,他从没感觉到自己的心这么重过,不顾他的挽留落入他出生的那片海,从此尝遍人生苦涩。

叶修的声音没有分毫颤抖:“我知道的。”

帝释天微笑起来。

“我在离恨天是永恒的。我就是永恒本身,你杀不了永恒,因为你只有一瞬。帝释天的轮回不灭,他掌握善道,是须弥山的仲裁者。你可以杀我,但是还会有我出生。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呢?”

叶修说:“我在无色天捡了很多小神回家。他们其中的一些,有各种各样的缺陷,他们不完美,但他们很美。这世界上不需要有完美的仲裁者,因为秩序本身就是罪恶的。你说你掌握善道,那为什么这里仍然有罪恶?诸行有常,此常不是你的常,也不是我的常。”

“不错。”帝释天仍然没有露出别样表情,“但你要知道,恶生有恶业,善生有善业,恶业须永世偿还,如非此,天上哪里还有欢乐呢?”

叶修摇头:“我只知道,诸善与诸恶生来并无不同,使恶永偿因果而善永享因果,只会让诸恶更恶,诸善也会为恶了。”

他话音未落,已经提枪冲刺了。喻文州在他身后凝聚光团,看他一枪过去,依然身姿翩翩。他手中拿的是却邪,只是不是那一柄却邪而已。叶修说,本来却邪就是他手中物,那么他拿什么,什么便是却邪。

帝释天不动。万丈威光拔地而起,直要把叶修的人身穿来透去,扎成刺猬一只。

喻文州凝视着金光灿烂,他的瞳孔里燃烧着从未忘记的焰火,叶修终于还是带他上离恨天来了,那么他就要回报这一分关照。灭神紫光铺不开,但是他总是能知道要打哪里。

叶修在光的世界里穿梭,身影快得如同残像,风追不上他,光追不上他,连神念都追不上他。陪伴他的,只有喻文州永远不灭的眼。命运是他无法摆脱的东西,只要在命运道中,喻文州总看得到。他的视线随叶修穿梭在无尽光芒中,帝释天的脚下已焚尽了,离恨天在坍塌陷落。

这世间从来没有叶修不敢打的东西。喻文州笑得很快乐,叶修就是这样不讲理的人,他不是没有输过,但他想要赢的时候总是能赢。

直到追及帝释天心口,却邪距离帝释天只有一寸。叶修已经近的可以数清帝释天的睫毛有几根。喻文州按照计划,在他的命运中“放置”了那个“虚无”,让凤凰的概念也拔除的东西。喻文州自己是近不了帝释天的,而叶修自己也是杀不死帝释天的,唯一有可能的办法,只有这个了。

帝释天忽然开口,唱一支歌。歌太熟悉,叶修怔住了。他来到不夜天,在喻文州的房顶上,就是吹奏的这支歌。帝释天不擅音律,这支歌却吹得很动听。它讲海下的魔爱上天上的神,为了她,斩尽孽海余波。

“你知道这支歌后来的故事吗?”帝释天在叶修耳畔轻语。

喻文州目眦欲裂:“危险!”

但叶修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在他脑中只有那绵绵音律无法散去。喻文州抬起头来,看对上了帝释天的眼睛。对方充满爱怜地看着他,仿佛在嘲讽,又仿佛在伤怀。

烈火焚尽了一切,离恨天已经降下重天之拱,碎裂到天间了。帝释天的身影化作虚无,然而叶修还定定地站在那里,听不到旁的声音。喻文州可以走的,但是他还是放弃了。

他走上去,隔着重重火焰,抱住了叶修。

他承认,他放不下手。

 

海下的魔爱上了天上的神,为了她把整片海的魔都斩尽了。天上的神觉得这很好,将海下最后的魔也斩杀,直上离恨天,报了业果。帝释天认为这是善业,除尽一切罪孽,得享无尽幸福。天上的神从此无忧无虑,再无苦厄。

喻文州吻叶修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复从前灵动,他堕下冥海的时候眼睛已经被挖去,替换上一对黑色的石头。他曾经有无上的荣光,但是他被抛弃了。他从罪恶的海里浮上来,只剩一个人身,成了一个恶。他向喻文州要求同行,他们一起把这九霄之上最坚固的东西剜去。

而那东西诅咒他们像歌里一样分离。

帝释天说他还会再重生的。只要喻文州放开叶修,他就是这三十三重天之上唯一的仲裁者。可那有什么意思呢?叶修说,不能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情愿堕去海下,和叶修做一对短命的平凡的魔。

这天上每一个神都有愿望,又有谁不愿掌握这万里风光呢?但叶修说这是错的。生来的善恶无人有权裁断,这冰冷的天座才是最大的谎言。在烈火中,喻文州的衣物碎了,他的皮肤剥落下来,但是他一直把叶修抱在怀中,没有放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修终于从那个幻梦中醒来,笑着说:“我没想到,你情愿这样都没松手。喻文州上神,你好丑。”

喻文州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几百年前一样充满执拗和倾慕:“丑就丑吧,你后悔了?”

叶修攫住他的下巴,印上一个极重的吻,嘴唇黏连,牙齿碰撞,舌头撕扯着舌头。有灰烬和血液流到口腔中,但他不松口。喻文州专心加深这个吻,手下抱得更紧,两人的肋骨把对方硌痛。

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海边了。

 

“对不起啊,把你的神格也弄没了。”嘴里说着对不起,一点歉意也没有,叶修看着喻文州,期待他的回应。

“没了就没了,你的工资不发了。”

“你这是赖账,不行不行。看你怪可怜的,我勉为其难打个八折好了。你去弄个烤鸡,咱们两清。”

“谁和你两清?人拐到了,始乱终弃?呵呵。”喻文州温柔微笑,却让叶修觉得脊背发毛。

“不和你两清总行了吧。我去弄烤鸡,给你看看手艺。”

“不用了。”喻文州握住叶修的手制止他。叶修还以为这位大人总算良心发现打算补上工费,却听喻文州接着说,心情很好的样子,“听说人间世里,丈夫总会体贴一下闹别扭的小娘子,那我初来人间,也得学着人间的规矩才行。乖,别闹了,为夫给你弄哦。”

叶修愣了一下:“谁闹别扭了?!谁又是你的小娘子啊?!”

“来,吃了我的鸡,就是我的人了,张嘴,啊——”

叶修被喻文州捏着两颊只能依言吞下,吞完才觉得:这句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嗯……希望是他想多了。

当晚喻文州就身体力行让他明白了什么叫“想多”。

 

虽然不再拥有长生的权能,他们也有着许多朝朝暮暮——

有喻文州作伴,哪还有什么不情愿。

就是苦了住他们隔壁的村民,每天都能被小两口斗嘴拆房的情景吓得不轻。那家的喻公子是个好人,总是温柔笑着赔罪“我家这位有点暴躁,您别在意。”接着第二天他们又看到一脸诚恳的叶公子:“得罪了,昨天是我家那位发烧说胡话,他再来叨扰您就告诉我。”

……喻公子好可怜啊。村民心想。

 

FIN.

这篇大部分设定都是我胡诌的大家千万别代入!希望喻喻和叶叶能快快乐乐做一对普通的鸳鸯~永永远远不分离!

喻总,我爱你!十八岁生日快乐!今晚就可以把叶叶吃掉了快去——(期待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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